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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婆的声音从沙盘另一侧炸开,我循声望去,看见她正指着那栋小楼模型,手指上的金戒指晃得我眼睛疼。那是我的钱买的,去年她生日,我转账两万,她在亲戚面前说“儿媳妇不如女儿贴心”,转头就用这笔钱给自己打了枚戒指。

林峰站在她身侧,低头看手机。他今天穿了那件我熨了三遍的衬衫,领子挺括,袖口平整,像个体面的城里人。

“哥,这套房采光真好,”小姑子挽着男朋友的胳膊,声音甜得发腻,“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。”

我这才看见她。粉色连衣裙,白色小皮鞋,头发卷成精致的弧度,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。

“这套房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上周来看过。”

四张脸同时转过来。婆婆的表情最先裂开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,滑稽地僵在那里。小姑子挑了挑眉,往男朋友怀里缩了缩。林峰终于抬起头,眉头皱成一团,那是他准备发火的前兆。

“你跟踪我们?”婆婆的嗓门陡然拔高,展厅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,“要不要脸啊?”

“嫂子,”小姑子突然笑了,指甲上的水钻闪了一下,“你该不会是想分家产想疯了吧?这套房两百万呢,你买得起吗?”

我想说我存了三十万。我想说家里的开销是谁在扛,婆婆的高压药是谁在买。

但林峰先开口了。

“你闹够了没有?”他的声音很大,像是要让全场听见,“从昨晚闹到现在,有意思吗?”

他的眼神里有警告,有厌烦,有那种我熟悉的、在亲戚面前维护“林家体面”的急切。
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那句“我存了钱”卡在喉咙里。说出来又怎样?婆婆会说“你存的钱不也是我儿子省下来的”。林峰会低下头,露出无奈的表情,仿佛一切问题都是我“太敏感”“想

太多”。

“跑什么?”婆婆突然拽住我的包带,“让大家评评理啊,这种儿媳妇,该不该要?”

她的力气很大,我踉跄了一下,包开了。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——卫生巾、护手霜、皱巴巴的超市小票、一张银行卡。

婆婆一脚踩在那张卡上:“哟,藏私房钱呢?我说怎么急着分家产,原来是想卷钱跑路啊!”

我蹲下去捡。林峰却先一步把卡踢开,金属卡片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一道弧线,撞到沙盘底座上。

“别丢人现眼了,”他弯腰帮我捡东西,声音却低得像冰,“她精神有点问题,大家见谅。”

精神有问题。

我愣在原地,看着他把我散落的物品一样样塞回包里。卫生巾被他捏着边角,像捏着什么脏东西。超市小票被他揉成一团,那是上周买的特价鸡蛋,排了四十分钟队。银行卡被他最后捡起来,犹豫着递给我。

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:“原来是精神病啊”“难怪看着怪怪的”。

我想反驳,但舌头像打了结。我想说我没病,但谁会信一个“精神病”的话?

原来忍到最后,我连“正常人”的身份都保不住了。

“哎哟……”婆婆突然捂住胸口,身体往沙盘上一靠,精致的模型小楼被她压塌了一角,“我心脏不好,被她气的……”

林峰一把扶住她,转头对我吼:“你非要逼死她是不是?”,眼睛充了血。

他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,带着回音,像某种审判。

销售跑过来,保安跑过来,其他客人举起手机。我站在人群中央,灯光太亮,照得我无所遁形。我想逃,但林峰挡在我身前,不是保护,是阻拦。他说:“妈,我送她去医院,您别激动。”

他说的是“送她去医院”,不是“带她回家”。

“我自己走。”

我挤出这四个字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林峰听见了,他侧过身,让出一条路,姿态优雅,像个体面的绅士。

我走出售楼处,阳光很好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银行短信:您的账户转入工资12,800元。

我盯着那串数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着笑着,眼眶终于湿润了。原来我还有工资,原来我还能赚钱,原来我不是一无所有。

回到次卧——这五年来我一直睡次卧,我从抽屉里层找出一个落灰的盒子。里面是我婚前的东西,几个首饰,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信封上是母亲的字迹,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的:“囡囡的嫁妆”。

母亲交代过,不到万不得已,别动。

我从来没打开过,直到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