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了。
我考得不错,超了一本线五十分。
这是我逃离这个地狱的最后门票。
我填报了南方的一所大学,离家两千公里。
我想去看海,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“模范李秀梅”的地方。
可是,录取通知书迟迟没到。
直到那天,我在妈妈的抽屉里,翻到了一封被拆开的信封。
本市师范学院。
定向委培。
我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炸了。
我拿着通知书冲出去质问她。
“为什么?我的志愿明明填的是南方大学!”
妈妈正在修剪花枝,头都没抬。
“我改了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。
“你凭什么改我的志愿!这是我的人生!”
我疯了一样嘶吼,眼泪喷涌而出。
“凭我是你妈!”
妈妈把剪刀往桌上一拍,眼神凌厉。
“跑那么远干什么?野了心了?”
“留在本市,当个老师,多好。”
“我已经跟街道办的主任说了,你以后就是我们社区的‘二代模范’,女承母业。”
“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!”
我浑身发抖。
原来,在她眼里,我不是一个人。
我只是她“模范”招牌的一个挂件。
一个延续她虚荣的工具。
“我不去!我要复读!我要离开这里!”
我转身想往外跑。
妈妈一把揪住我的头发,把我拖回房间。
“想跑?门都没有!”
“身份证、户口本我都锁起来了。”
“你去哪复读?谁给你交学费?”
她把我推进去,反锁了房门。
“这几天你就在屋里反省,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我在里面拍门,哭喊,嗓子都哑了。
爸爸在门外小声劝:
“秀梅,孩子大了,让她自己选吧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!”
门外传来妈妈的冷笑。
“她懂什么好坏?她的未来,必须我说了算!”
“等她以后当了老师,受人尊敬,她会感激我的。”
我坐在地板上,看着窗外的防盗网。
像个笼子。
把我的青春、梦想、尊严,统统锁死。
我拿出了日记本。
只剩下最后一页了。
原本,我还想留着这几天,看看能不能等到奇迹。
现在看来,不需要了。
我没有划掉这一页。
而是拿起笔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:
“妈妈,既然你那么想要名声。”
“那我就用我的命,为你‘模范’的人生,画上最响亮的句号吧。”
三天后。
街道办为妈妈举办盛大的“市级道德模范”授匾仪式。
地点就在我们家楼下的小广场。
红旗招展,锣鼓喧天。
记者、领导、邻居,乌压压的一片人。
妈妈把我放了出来。
她给我找了一件白裙子,那是她年轻时穿过的。
“今天是个大日子,你给我老实点。”
“待会儿上台,记得说感谢妈妈的教育。”
她一边给我梳头,一边警告我。
镜子里的我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。
“知道了,妈。”
我乖巧地回答。
妈妈很满意,她以为我终于屈服了。
仪式开始了。
妈妈站在台上,胸戴大红花,容光焕发。
她接过那块沉甸甸的“道德模范”牌匾,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。
“家庭教育,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舍得下手的狠心……”
“我虽然严厉,但都是为了孩子好……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闪光灯咔咔作响。
我从后台缓缓走了上去。
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绿色的瓶子。
主持人愣了一下:
“哎?这是李大姐的女儿吧?是要上来献花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妈妈皱了皱眉,压低声音:
“你上来干什么?还没到你说话!”
我走到她身边。
站在那块巨大的“道德模范”牌匾下。
我看着台下的邻居们。
王阿姨、李大爷、张大妈……
他们曾经也是妈妈表演的观众,是帮凶。
我举起手中的瓶子。
对着麦克风,声音很轻,却通过音响传遍了全场。
“妈妈,你想要名声,想要模范。”
“我把自己献给你。”
“够不够让你名留青史?”
妈妈脸色煞白:
“赵妮!你拿的什么!给我放下!”
她伸手来抢。
但晚了。
我拧开瓶盖,仰头。
墨绿色的液体,带着泥土的腥臭味,灌入喉咙。
我不带一丝犹豫,一饮而尽。